【對話林毅夫】中美經濟地位或將在2030年互換

2020年以來，疫情肆虐，全球經濟低迷，大國博弈暗流湧動，面對「前所未有」的挑戰，中國經濟能否維持復甦勢頭，宏觀政策應該如何發力，中美關係是否存在「脱鈎」風險？就此問題，巨子記者專訪了著名經濟學家、北京大學新結構經濟學研究院院長林毅夫。出席習近平主持召開的經濟社會領域專家座談會的9位智囊中，林毅夫是排名最靠前的，外界更稱他是「國師」。林毅夫接受媒體採訪時直言「國師」不敢當，作為知識分子，知無不言是應盡的責任。本篇是系列採訪第六篇。

林毅夫認為：說中美經濟脱鈎，從經濟的角度來看，很難發生。

巨子：今年以來由於新冠疫情不同程度的影響，各國實力對比及長遠發展潛力都受到了波及。美國經濟出現了大問題，進而其全球地位遭到了挑戰。美方的焦慮感進一步上升，力圖借疫情中多國反思供應鏈安全之機，渲染中國將優勢產業「武器化」的風險，加快產業鏈、供應鏈結構調整中的「去中國化」。如此發展，中美摩擦會愈加激烈，是否會出現「中美全面脱鈎」或者是準脱鈎的情況？在不同領域會有怎樣的可能發生？您認為，中國目前是否已經在這個方面進行了準備？

林毅夫：美國現在和中國的主要矛盾是什麼？它提出了很多理由，開始的時候指責中國的貿易順差太大，美國逆差大，特朗普的認識是哪個國家對美國有順差就是佔了美國的便宜，中國佔了太多便宜。但是懂貿易的人都知道，貿易一定是互利雙贏，貿易是因為比較優勢不同，中國賣給美國的產品基本美國都自己能生產，你說美國不能生產鞋子嗎？美國不能生產襪子嗎？美國不能生產電器產品嗎？應該都能生產。只不過這些產品附加價值相對比較低，勞動力比較密集，美國自己要生產的話成本比中國高多了，跟中國買比較便宜，所以美國實際上是得益的，當然中國也得益。

美國說中國侵犯了知識產權、偷了美國的技術，這也說不通，企業之間有侵犯的情形，這個很難避免，三星吿蘋果，蘋果吿三星的情形時有發生，但是中國在1980年就加入了聯合國世界知識產權組織（WIPO），成為一個成員國，中國是落實國際承諾的，例如在過去10年外國企業在中國起訴中國企業侵權，84%的情形是外國企業勝訴，同期在美國外國企業勝訴率只有50左右，可見中國政府並沒有偏袒中國企業。美國經濟學家拉里•薩默斯（Larry Summers）就說「中國這些年的進步絕對不可能是靠偷人家的知識產權來的，一定是自己努力來的」。

美國說中國強迫美國企業轉讓技術，有可能嗎？外國企業到中國來投資是自願的，他在中國生產無非兩個目的，一個是利用中國作為生產基地，把產品賣到國際上去了，一個是用中國作為生產基地把產品賣到中國，不管是哪個目標，最終目的都是為了賺錢，如果不用最好的技術生產在市場上能夠有競爭力，能夠賺錢嗎？福特和通用汽車在美國是賠錢的，靠在中國的市場的盈利來維持生存，福特和通用汽車不用最好的技術生產汽車，能在中國市場競爭過德國、日本、韓國的汽車嗎？所以美國企業在中國要用最新的技術，最好的技術生產，這是企業自主、自利的行為，說中國政府強迫美國企業之類的話都是強詞奪理。

美國政要為什麼這麼說？其實最主要是中國的經濟規模這些年按照購買力平價（PPP, 根據各國不同的價格水平計算出來的貨幣之間的等值係數,目的是對各國的國內生產總值進行合理比較）已經超過美國了，而且如果像我前面所講的，到2030年即使按照市場匯率計算，中國也將超過美國。經濟是基礎，美國現在維持在世界上的霸權，美元之所以變成國際儲備貨幣，美國可以靠印鈔票，向外國輸入通貨膨脹來緩和國內的矛盾，靠的就是他是世界上最大、最強的國家，所以，用這些藉口其實都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想要壓制中國的發展。

美國現在提出全面脱鈎，我覺得從經濟角度很難發生，因為如果不跟中國買這些產品，而是自己生產，成本比中國高多了，美國民眾的生活水平要下降很多。美國可以不把技術賣給中國，但是不賣給中國的話，美國公司的利潤就要減少，高科技產品利潤來自於它有多大的市場，如果這些技術不賣給中國，那企業很可能就沒利潤，或者利潤很少，但是這些高科技產品要不斷地研發，不斷地投入，才能維持領先，如果現在利潤少了，可以投入的研發費用就少了，技術進步就慢了。世界上不是隻有美國企業有那些技術，德國、日本、韓國的一些企業也有，美國不賣給中國，中國可以轉而向其他國家買，擴大他們的市場、利潤和研發的力度，所以美國做這些事情都是拿石頭砸自己的腳。

美國試圖像對待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日本一樣壓制中國的發展，但是現在的中國和日本當時的情況也不相同，基於中國當下具有的「後發優勢」和「換道超車」這兩個優勢，美國要對中國卡脖子，實際上只是加速中國的技術進步。最近我到深圳接觸了一些高科技企業，現在從美國進口的關鍵零部件，並不是中國不能生產，只不過中國生產的成品率低，單價會比進口貴，在正常情況之下，企業當然是從商業的原則出發，傾向於購買成本低的原材料。除非像國防安全，可以不計代價，不考慮成本。但是假如美國真要斷供的話，那中國就用貴一點的部件，貴的部件的需求多了，它的盈利就高了，研發就可以加大，技術成熟度就會提高，成品率也會提高，單價就會降低，市場的空間就會更大，利潤和研發投入可以進一步提高。反過來，美國要和中國脱鈎，中國不希望這樣，但是，就像華為創始人任正非講的，都有備胎，能買的時候願意買，如果美國真不賣給中國，那中國自己做，無非貴一點。如果美國這些企業，比如晶片，不賣給中國，失去中國這麼一個大的市場，企業利潤就薄了，甚至虧損了，它就無法繼續投入研發。這樣無法加速中國對美國的追趕

我常常講，可能到2030年中國規模超過美國，到2050年中國的人均GDP可以達到美國的一半，經濟規模可能是美國的兩倍。到那個時候，國內的京津冀、東部沿海山東、江蘇、浙江、福建、廣東、中西部的中心城市武漢、重慶、成都、西安等加起來人口規模和美國相等，人均GDP將會與美國相當，產業技術將會和美國處於同一水平，美國可以用來卡住中國脖子的技術優勢將不復存在；另外中西部還有10億人口，人均GDP約為美國的1/3，這部分地區發展速度會比美國快。如果美國按照現在想跟中國脱鈎，現在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慢慢的可能變成傷敵八百，自損一千，如果再繼續做下去的話，傷敵五百，自損一千。

巨子：按照這個趨勢，中美經濟地位必將發生互換？

林毅夫：正如我前面所說，到2030年中國經濟將超過美國。但我想中國跟美國不一樣，中國的文化是包容的，西方的文化中，國家的崛起都是靠霸權，靠殖民地，靠控制其他國家；中國的發展，追求的是國與國之間的扶貧濟危，己立立人、己達達人，中國發展帶動其他國家發展，其他國家有困難，中國幫助其度過難關，這也是「一帶一路」的理念。「一帶一路」是希望通過基礎設施的互聯互通，改善其他國家的基礎設施，帶動商品的流通，讓每個國家都能充分利用國內國際兩個市場兩種資源來發展經濟。所以我想中國歷史地位的恢復和國際地位提高，就如同習近平所講的是共享繁榮的「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國的發展會帶動其他國家的發展，而其他國家的發展也帶動中國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