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林毅夫】美聯儲貨幣寬鬆可能給世界金融體系埋下隱患

2020年以來，疫情肆虐，全球經濟低迷，大國博弈暗流湧動，面對「前所未有」的挑戰，中國經濟能否維持復甦勢頭，宏觀政策應該如何發力，中美關係是否存在「脱鈎」風險？就此問題，巨子記者專訪了著名經濟學家、北京大學新結構經濟學研究院院長林毅夫。出席習近平主持召開的經濟社會領域專家座談會的9位智囊中，林毅夫是排名最靠前的，外界更稱他是「國師」。林毅夫接受媒體採訪時直言「國師」不敢當，作為知識分子，知無不言是應盡的責任。本篇是系列採訪第五篇。

林毅夫認為，美聯儲不斷實施貨幣寬鬆，必定會導致資產價格被推高，產生泡沫，而泡沫總有一天會破。

巨子：如果把目光轉向世界，看美國經濟情況，美國二季度實際國內生產總值（GDP）年化季按月初值下滑32.9%。這是一個慘淡的數值。結合目前疫情情況，您如何看美國下半年經濟走向？

林毅夫：美國下半年經濟好像還看不到底，當然不見得會像第二季度下滑那麼多，但是像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在4月份時預測美國今年經濟可能全年負增長5.9%，到了6月份時則認為可能會負增長8%，到年底時可能會更差一點，這將是美國自經濟大蕭條以來經濟表現最差的一個年份。

巨子：目前美國聯邦債務已經高達26.5萬億美元，突破歷史最高值，而且短時間內沒有緩解的迹象，這個會不會是未來美國經濟甚至是世界經濟的一個「灰犀牛」事件？此前，中國銀保監會主席郭樹清曾說「世界可能再次走到全球金融危機的邊緣」，這可能是迄今為止看到決策層對於外部金融環境最嚴峻的判斷。您是否認可這個說法？

林毅夫：美國現在利用美元是國際儲備貨幣的特權，當國內的政府債務激增，民間儲蓄不足，貿易逆差擴大就用增發美元來渡過難關，這就代表美元在不斷貶值，因為現在世界範圍內還沒有哪種貨幣可以替代美元，只好忍受美元貶值帶來的危害，可是這樣的情況總有一個限度。

美元增發有兩個流向，一個是流向股票市場，我印象很深刻，我2008年到世界銀行（WB）當首席經濟學家，那時候道瓊斯指數是12000點，那時候大家就說，12000點太高了，有很多泡沫的成分，一定會有調整。從2008年到現在12年了，美國實體經濟的表現沒改善，在2008年以前美國經濟平均每年增長速度在3%至3.5%之間，2008年以後增長不到3%，去年最好只有2.7%，即使沒有今年的新冠肺炎，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原來就預測今年美國的經濟增長只有2%，也就是實體經濟沒恢復，靠增發貨幣來托住經濟不向下沉淪。在貨幣政策方面，實際維持零名義利率，如果把通貨膨脹刨除，實質是負利率，也就是有能力跟銀行借錢的人，是在得到補貼，他看到實體經濟沒恢復，錢不投資到實體經濟，就投資到股票市場，所以現在道瓊斯指數超過28000，兩倍多於2008年的情形，現在的實體經濟比2008年更糟，那就是代表泡沫更大了，泡沫一定會破，所以，可以看到美國經濟近幾年只要一點風吹草動，股市就有巨大的波動，這個頻繁、巨大波動就代表這個體系不穩定，所以，很可能出現像2008年美國股票市場崩盤的情形，帶來全世界金融的危機，這完全有可能。

另外，美國不斷的增發貨幣，美元實際貶值，而又沒有美元之外其他可替代貨幣，所有其他國家只好忍受，但是總有一天這些國家會放棄美元作為安全資產，放棄美元作為儲蓄貨幣，那可能帶來美國的危機，在這個過程當中也一定會伴隨着世界危機。所以，短期可能會有美國的股票市場崩盤帶來的金融危機，長期則可能會有整個以美元為核心的世界貨幣體系的危機。

我基本認可郭樹清的說法，但誰都不知道危機什麼時候會到。不過總要未雨綢繆，中國一方面要強化實體經濟，二方面也要防範出現系統性的金融危機。避免系統性的金融危機需要同時防備來自於國內，以及來自國外的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