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業周期、金融周期、科技周期的錯位和失衡
當今世界,科學技術對經濟週期的影響越來越強烈,導致科技周期成為成熟的周期形態。科技周期、傳統產業周期和金融周期,即維持各自的特徵和形態,又相互影響。進入21世紀之後,科技周期開始呈現主導產業周期和金融周期的趨勢,打亂了傳統產業周期和金融周期的節奏,長周期格局正在形成。所以,傳統商業周期和金融周期觀念和理論已經不足以說明和解釋現在的經濟週期結構,需要進行調整。
經濟週期模型概述
如何分析現代資本主義經濟發展的經濟週期,存在着三種經濟週期理論:基欽周期(KitchinCycle ),朱格拉周期(Juglar Circle)和康德拉季耶夫周期(Kondratief Cycle)。其中,基欽周期的周期長度是40個月(3-4年);朱格拉周期大致為9-10年;康德拉季耶夫周期則是長周期,是50-60年。基欽周期是一種最典型的短周期,是基於消費者的周期,主要由消費品和產品頻數所推動。朱格拉周期主要是基於企業固定資產所形成的周期。康德拉基耶夫周期理論則以科學技術改變作為周期基礎。至於科學技術改變,包括科學原理、技術原理和科技應用三個層次。
討論經濟週期,不可能越過熊彼特。熊彼特最早提出創新周期理論,首次將創新與發明區分開,認為引起宏觀經濟波動現象的是新技術商業化之後的過程,而不是科學發現到新技術發明這個過程;創新和科學技術進步之間存在相關性,唯有創新是實現經濟復甦與繁榮的根本原因。但是,熊彼特的創新周期一般是以產品創新為先導,之後是新行業和新的產業部門的出現。現在的現實是:創新越來越依賴於基礎研究的突破,而且需要跨學科的系統性合作,所以,創新周期長期化。康德拉基耶夫周期相比較熊彼特創新周期,更接近經濟現實,對建立當代周期整體模型具有較強的指導性作用。
商業周期時代的完結和金融周期的興起
在傳統產業周期走向完結的同時,金融周期開始呈現崛起的態勢。在工業革命的黃金時代,金融周期依附於產業周期的,並不會對真實經濟產生實質性的影響。在20世紀30年代的大蕭條,是典型的產業危機和商業危機的結合。
儘管如此,自19世紀以後,金融周期開始進入人們視野。沃爾特·白芝浩(Walter Bageho)於1873年將金融因素納入經濟週期模型,並指出金融因素對人類經濟週期影響的重要性:如果銀行的可貸資金餘額全部被借光,這將會刺激真實經濟擴張,從而拉動真實利率和商品價格攀升,在繁榮階段過後,已經變得十分脆弱的整體經濟結構將會導致經濟擴張的結束。後來,歐文·費雪((Irving Fisher)對周期的認識更加清晰深刻,他認為是債務和通縮之間的規律性會對金融周期產生很大影響,並提出了「債務-通縮」 理論。「債務-通縮」理論是指經濟主體的過度負債和通貨緊縮這兩個因素會相互作用、相互增強,從而導致衰退甚至引起嚴重的蕭條。
20世紀50年代後, 逐漸出現一種趨勢:金融周期從原本服務於或者是被產業周期所左右和主導,開始改變為金融周期逐漸佔據主導地位,並將產業周期納入金融周期之中。進入1960年代,美國經濟學家雷蒙德·弗農(Raymond Vernon)在1960年代年提出產品生命週期理論,認為工業時代耐用消費品的長度對產業周期有重大的影響。現今社會,人們的消費模式發生巨大的變化,汽車、房子等耐用消費品對周期的影響嚴重衰減,商業周期已經被完全打亂,進入完結階段。
在這樣的背景下,有關金融周期的討論研究逐漸廣泛,信貸周期理論是最典型的觀點之一。信貸周期理論首先假設存在信息不對稱,以企業與銀行的微觀行為作為切入點對經濟週期展開研究,認為過度負債和外生衝擊是經濟週期的根源,銀行信貸是經濟週期的重要傳播機制。信貸周期理論的核心觀點可歸納為兩點:一是由於信息不對稱和金融市場不完美,債務合約存在有限執行問題;二是金融市場上普遍存在逆向選擇和道德風險問題,因而借款人的外部融資存在一個與其資產負債表狀況相關的上限。伯南克(Ben Shalom Bernanke)等進一步分析信貸市場摩擦問題如何左右經濟運行的問題,指出金融成本和金融融資之間存在一個強有力的相關關係,並據此提出BGG模型。BGG模型假定信貸市場存在摩擦問題,即信貸關係中存在信息、激勵等問題。這些摩擦的存在導致產生金融加速器,而金融加速器影響產出動態。信貸市場摩擦使得無抵押的外部融資比內部融資更昂貴。外部融資的溢價影響了資本的全部成本,也影響了企業的實際投資決策。技術突破、新材料的發現等對經濟產生衝擊,並改善經濟基本面。馬克·格特勒(Mark L.Gertler)等在2010年提出了GK模型。GK模型將金融中介納入基準周期模型,對美國金融危機背景下的信貸市場和整體經濟活動進行全面考察時發現,源自金融中介的衝擊及銀行資本規模變動會通過信貸市場影響實際經濟。
進入自20世紀80年代,金融周期開始逐漸主導產業周期。或者說,傳統產業危機逐漸淡化,傳統的產業周期和商業周期則成為金融危機的內在變量,取而代之的是分布於發達和發展中國家的各種金融危機,包括1980年發展中國家債務危機、1990年墨西哥比索危機和拉美債務危機、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2008年世界金融危機、2009年歐盟債務危機等。
當金融業逐漸獨立出來之後,金融周期不僅不再依賴於實業經濟,而且金融周期對原來傳統的工業周期和商業周期的影響就越來越大。換句話說,產業周期逐漸隱藏和依附於金融周期之中。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首先是金融危機,之後才是隱蔽在金融危機之後的產業危機,包括糧食危機。
圖2所表達的是金融周期結構,有資本組合周期、信貸周期、工業周期等等,它們的之間交互部分就是產業投資周期。
科技周期的正在決定新經濟週期結構
1970年代,經濟學家提出了創新生命週期理論,認為經濟週期過程與基本創新的引進、增長、成熟和衰退四階段相對應;產品創新和工序創新數量在復甦和繁榮階段高於蕭條和衰退階段;基本創新的增長和成熟時期引發經濟的繁榮與衰退,而基本創新的下降和引進階段導致經濟蕭條和復甦。卡洛塔·佩雷斯(Carlota Perez) 在創新-經濟週期基本觀點的基礎上,研究了金融資本在經濟週期中各階段的功能,指出金融資本與技術變革具有彼此耦合的關係,技術周期具有明顯的規律性。至於弗裏德曼(Milton Friedman),則指出科技周期的最大特點就是新舊技術範式斷裂,新產品和新產業增長出現,新範式成為主導力量,金融資本與技術資本再度耦合,促進經濟持續性繁榮,生產成為時代的關鍵詞,中產階級成為大多數。弗裏德曼還分析了信息通信時代的關鍵要素——晶片、計算機業、電信業在美國的產生與擴散過程,分析了從福特主義到網絡企業的組織變遷,認為信息革命導致了技術-經濟範式的變化。弗裏德曼的研究開拓了我們對技術周期的理解和認知。
科技周期與金融周期和傳統的產業周期相比,最明顯的特徵就是周期長,一般在50-60年左右。科技周期的長周期性打亂了金融周期和金融周期所掩蓋的產業周期的節奏,改變了金融周期和產業周期的機制,科技周期不再是僅僅導致原本的產業升級,而是直接形成新的產業。
人類由傳統工業社會進入信息社會和數字經濟社會後,科學技術開始主導經濟發展,或者說經濟活動在更大程度上被科學技術所左右,科技技術的基本定律成為周期的核心定律,原本的經濟定律一定程度上受制於科學定律。科學技術存在三大規律,即摩爾定律(Moore's Law)、梅特卡夫定律(Metcalfe's Law)和信息熵定律(information entropy)。摩爾定律是說集成電路上可容納的晶體管數目約每隔兩年便會增加一倍,變得越來越小,功能越來越複雜。梅特卡夫定律是關於網絡價值的定律,指出一個網絡的價值等於該網絡內的節點數的平方,而且該網絡的價值與互聯網的用戶數的平方成正比。信息熵定律是在講科技信息社會主導的狀態下,一個社會的平衡點到底取決於怎樣的一個邏輯。
信息時代和數字經濟時代的科技資本主義
當前,中國金融體系對科技發展的支撐不足,既缺乏長期穩定的債權性資金來源,也缺乏成熟的股權融資市場支持企業創新。要進一步提升金融對科技的支撐能力,必須提高對科技與資本關係的認識,促進二者有效結合。
科技信用是一種特殊的信用,它源於人們對科學知識的信賴所產生的社會共識。科技資本是科技信用與資本相結合的產物,是基於科技信用對科研進行投資並預期實現增值的資本形態。與傳統勞動密集型產業的資本相比,科技資本的最顯著特點就是高風險、高投入、長周期和高回報。科技資本具有自然的壟斷優勢,科技越來越成為吸納鉅額資本的領域。例如,爭奪量子科技霸權,參與量子科技競爭,需要超鉅額資本。這絕不是民間資本所能進行的。最近,陳元將資本做了初級資本和高級資本的分類。用於傳統勞動密集型產業,或者是傳統技術密集型產業的資本,屬於低級資本;支持高科技發展的資本屬於高級資本。
當大量過剩資本湧入科技領域之後,相當大的比例在短期、甚至中期不會產生提出的「經濟效益」,投入產出比甚至失調,鉅額資本在科技創新的周期中自然消失,形成資本「黑洞」。這是工業資本主義、金融資本主義和科技資本主義的差別所在。馬斯克模式所代表的是科技資本主義的特點,他吸納大量資本,長期處於虧損狀態,但是,仍舊有新的科技資本湧入。
目前,大量資本進入科技資本領域,進而導致科技資產價格不斷推高。最近大家一直在討論通貨膨脹消失,認識到通貨膨脹的消失。前央行行長周小川認為,測量通貨膨脹必須討論資產價格的通貨膨脹。其實,在資產價格中,不僅僅是所謂的房地產,傳統金融產品,藝術收藏品,更為重要的是科技資產。或者說,科技資產應該是資產中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因此,科技資本家或者科技企業家當然有別於與傳統企業家和金融家。這樣的情況下,人們需要關注所謂的科技產業巨頭,因為主導世界經濟發展的巨頭企業一定幾乎是100%的科技企業,如蘋果、amazon、HP、微軟、Facebook、IBM、NVIDIA、甲骨文、英特爾、Cisco等。
討論科技資本,需要深化對原來所有的概念如產業鏈、供應鏈、價值鏈甚至連供給側改革等概念的理解,進而推理出科技鏈、科技供應鏈和科技價值鏈。科技有自己的規則和特點。高新科技完全顛覆過去的時間尺度,如開發火星、人工智能、生命科學等技術的絕對長周期性。至於馬雲模式,依然是傳統的商業模式。從長程看,馬雲模式與馬斯克模式比較,是沒有後勁的。
現在,資本、資本主義以及經濟制度都發生了較大變化,特別要注意國家力量與科技產業的關係。因為科技資本的大規模性、長期性和高風險性,導致國家介入程度的強化。2018年,美國和中國的科研資本投入都超過了的GDP 2.0%以上,其中美國是4765億美金,佔美國GDP的2.25%左右;中國是3706億美金,相當於中國GDP的2.0%左右。當國家資本進入科技資本領域,國家對科技和科學家的話語權和影響力增大。於是,國家對科技的影響模式在越來越大的程度上影響和改變了過去市場影響科技的模式。重要結果是,科技周期具有了左右的產業周期和傳統金融周期的節奏和規律的能力。
圖3所要表達的是,因為科技演變,經濟週期很可能進入康德萊季耶夫周期。IT革命不過在三、四十年而已,在可以遇見的將來,科技周期的空間並沒有可能超越康德萊季耶夫周期。
可以得到三個結論:一是,過去幾年一次的傳統商業周期已經消失,再也沒有重複1929-1931年的經濟危機;二是,技術周期的興起帶動新的商業周期;三是,脱胎於傳統商業周期的金融周期也依附於技術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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