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脹,還是通縮?
近期,前央行行長周小川對傳統通脹的概念及度量提出了挑戰。他指出,現行通脹指標較少包含資產價格會帶來失真【1】。
周小川提出的問題,引發了學界的討論。
中國會發生通脹嗎?房價高漲及資產價格泡沫,是否也是通脹現象?全球貨幣超發給經濟帶來哪些衝擊?
本文在從貨幣的角度探索通脹-通縮二元結構的內在邏輯。
大央行主義
大疫之年,全球主要央行「掛滿檔」,但經濟依然掙扎,貨幣當局開始關注政策目標的問題。今年9月,美聯儲主席鮑威爾在全球央行年會上發表的《長期目標和貨幣政策策略》演講中,引入了「平均通脹目標」的概念。
過去,美聯儲一直執行沃爾克和弗裏德曼奠定的對稱式通脹目標。自90年代以來,歐美不少國家以2%的通脹率作為貨幣政策的唯一目標。2012年美聯儲首次確認通脹、就業與利率三大目標,其中首要的是將對稱式通脹目標控制在2%以內。
這次,美聯儲用平均通脹目標替代對稱式通脹目標的區別是,允許「一段時間內」物價漲幅超過2%。這說明美聯儲對待通脹的態度更加寬容,更傾向於推高通脹而不是抑制通脹。
貨幣主義的觀念是「通脹猛於虎」。大疫之年,美聯儲大規模發行貨幣,大洋彼岸的人對美國的通脹感到擔憂,為什麼美聯儲還傾向於推高通脹?
從1984年到2008年,美國維持了20多年的增長,通脹一直維持在低水平。這被認為是貨幣主義的勝利。但是,金融危機後,美國通脹率長期低於2%,被認為處於通縮狀態。
這時,通縮焦慮替代了70年代的通脹後遺症。凱恩斯主義認為「通縮比通脹更可怕」。大疫之年,美聯儲發了很多貨幣刺激經濟,但是依然通縮。10月美國CPI按年增長僅1.2%,美聯儲關注的核心PCE價格指數10月按年增長僅1.4%。
鮑威爾不修改目標,但暫時擺脱通脹率目標的束縛,以加大貨幣刺激的力度。周小川關注的問題則更進一步,指出通脹指標的度量有問題。他在文章中指出,「近期美聯儲貨幣政策目標轉向了平均通脹目標。如果按過去的度量方法得出的通脹很低,而資產價格上升得比較多,會出現不可忽略的結果,貨幣政策的設計和響應難以堅稱與己無關。【1】」
周小川指出的問題更切實際。房價上漲、股價上漲,難道不也是通貨膨脹嗎?如果把資產價格算上,中美兩國的通脹水平並不低。
在經濟學中,通貨膨脹是指流通的貨幣過多導致貶值的一種經濟現象,其表現為市場價格上漲,通常以CPI(消費者物價指數)作為衡量指標。理解通脹需要注意兩點:
一是通脹是由貨幣超發引起的,表現為市場價格上漲,但是市場價格上漲不等於通脹。比如,因突發災害導致糧食短缺引發物價上漲,這不被界定為通脹。
二是CPI只是反映通脹水平的一面「鏡子」,而且是一面不完整的鏡子。反映通脹的鏡子,還包括資產價格、勞動力價格、公共用品價格等等。
貨幣超發引起房價、股價及資產類價格大漲,但物價沒有大幅上漲,這也說明市場發生了通脹。所以,目前以CPI為核心的通脹指標未能真實地反映通脹水平。甚至,這種狹義的通脹指標,還導致了資產價格上漲。為什麼?
央行以物價指數作為通脹率目標,相當於給商品市場設置了一條價格高壓線,這引導貨幣更多地流向房地產、股市、虛擬貨幣等資產市場。這就造成兩種糟糕的預期:一是實體經濟低通脹預期促使央行進一步加大貨幣刺激(像當前的鮑威爾);二是資產價格膨脹預期,吸引更多的資金進入。
我在之前《窮人通縮,富人通脹》系列文章中指出過這一問題。如果市場是自由的、水平的,以上問題不會存在。因為隨着資產價格膨脹、風險加劇,更多的貨幣會流向實體及消費市場。
但是,如果央行以控制物價為通脹目標,並且屢屢拯救房地產及金融市場,就會出現實體通縮、資產通脹的兩極化問題:
貨幣在通脹高壓線的驅使下流向資產市場,當資產價格出現風險時,央行又一次次救市。這就催生了道德風險,建立了資產價格只漲不敢跌的預期,更多的資金湧向投資周期短、流動性好的資產市場。資產價格上漲,富人財富增加,更多的資金進一步配置在資產市場上;中產購買剛需房,真實債務增加,房地產、金融等市場「外溢」出來的資金又迴流到房地產;窮人真實財富縮水,消費趨於謹慎,消費市場進一步萎縮。整個社會的儲蓄率上升,資金經由商業銀行和投資銀行,又流向資產市場。
當然,美國的貨幣市場的流動性比中國更大,資金容易流向家庭及消費市場。大疫之年貨幣超發,通脹預期也增加,美聯儲提前給市場做思想工作,放寬對通脹的容忍度。
所以,央行的以物價為核心的通脹目標以及干預政策(大央行主義),導致了資產通脹、實體通縮的二元局面。
現在提出的問題是:通脹指標是否應該涵蓋資產價格,一籃子價格指數是否更真實地反映市場的通脹水平?
一籃子價格指數,涵蓋物價、資產價格、勞動力價格、公共用品價格等,更能夠反映真實的通脹水平。這是一面更真實的鏡子。
這個做法有統計學意義,但沒有經濟學意義。為什麼?
不論是CPI還是一籃子價格指數,作為通脹指標,都無助於央行制定更科學的貨幣政策。大央行主義的思路是,通過國家(央行)信用,為經濟基本面兜底,建立「大而不倒」的商業銀行體系,實施穩定的利率政策,以維持物價穩定和社會經濟的基本盤穩定。CPI通脹指標的壞處是失真,其好處是更準確地反映物價水平,更有助於央行穩定物價。所以,CPI作為通脹指標,已是大央行主義最佳選擇(當然也是糟糕的)。
如今時過境遷,經濟基本面的風險早已從物價轉移到資產泡沫,於是,央行試圖將資產價格納入目標加以控制。一籃子價格通脹指標更具真實性,一定程度上可以緩解資產通脹、實體通縮的兩極化。但其壞處是對物價穩定不夠靈敏,結果通脹率不高,但物價可能大漲(如調權重,則自欺欺人),對普通民眾傷害更大。更嚴重的問題是,整個經濟的市場價格被央行控制,趨於失靈狀態。結果是,如我前面文章所說的「全球經濟通往計劃之路」。
所以,調整通脹目標,像「人醜怪鏡子」。一籃子價格通脹目標是「正確地回答了錯誤的問題」。問題在「人醜」,而不是鏡子。問題在大央行主義的計劃干預,而不是具體的指標與目標。
這是貨幣制度的問題,更是經濟學思想的問題。
底層雙循環
接下來,我們沿着「資產通脹、實體通縮」的思路,分析中國經濟通脹-通縮的基本格局。
銀保監會主席郭樹清近日發文指出:「目前,中國房地產相關貸款佔銀行業貸款的39%,還有大量債券、股本、信託等資金進入房地產行業。可以說,房地產是現階段中國金融風險方面最大的『灰犀牛』」【2】。
房地產泡沫,只是通脹問題的一面鏡子。它還有另一面鏡子,那就是低製造(價格低、工資低、技術低)。
通常,隨着常年大規模的出口,製造業快速增長,工人收入增加,外匯收入增加,消費力增強。這時要區分不同的匯率制度:如果是自由匯率制度,民眾會增加商品進口,經常項目趨於平衡,生活水平和財富在不通脹或温和通脹中上升(優選);如果是結匯制度,主要消費停留在國內市場,商品價格和製造業工人的工資也隨之上漲——財富與通脹共同增加(次選)。
但是,以上兩種情況,中國都沒有發生。目前的情況接近於第二種,但不是物價、工人工資上漲,而是房價大規模上漲。當然,我並不是說中國的物價、工人工資沒有上漲,只是這兩者的漲幅遠不如房價,也不如貨幣增長。十年前一個麥當勞麥辣雞堡套餐15元,現在是29元,漲幅近一倍。而這十年,M2增長了近3倍;深圳住房均價上漲了4倍左右,其中南山區、福田區上漲幅度超過6倍。如果以實際價格來算,製造商品及勞務是「通縮」的。再與國際相比,中國北上深的房價比肩國際大都市,但是商品的價格與工人工資,與國際水平相去甚遠。
這是為什麼?
在貨幣、土地及金融制度的作用下,高房價與低製造存在邏輯關係。簡單邏輯是,房價大幅上漲吸收了大量的家庭收入,削弱了消費市場,抑制了商品價格及工人工資上漲。
如果加上「外匯」這一維度,我們就會發現,中國高房價、低製造的通脹-通縮格局是一種內外「雙循環」:
最開始大規模廉價勞動力製造了大量廉價商品,商品出口創造了鉅額的外匯;央行通過結匯制度以外匯儲備發行人民幣,外匯很快成為人民幣最大的「錨」;依託外匯佔款發行的大量人民幣進入房地產,房地產價格膨脹,反覆吸收家庭財富,削弱了消費能力,商品價格和勞動力價格漲幅偏低;房地產泡沫出現,資本外流和人民幣匯率下行壓力增加,美元加大買入廉價商品,外匯市場穩定,中國出口創匯增加……
我有以下三組數據論證上面的內外「雙循環」:
一、外匯佔款。
1993年,中國央行的「外匯佔款」佔總資產的比例僅為10.5%。此後,伴隨着外貿出口暴增,外匯佔款持續攀升,到2013年12月,達到了峰值83.29%。
換言之,外匯是人民幣第一大「錨」,中國基礎貨幣的價值是由勞動工人的體力與創造支撐的。
依託外匯佔款發行了大規模的人民幣,可能引發國內通脹,但是物價並未大幅上揚。這些錢去哪兒了?
二、銀行貸款。
2008年到2017年,工行、農行、中行、建行四大行累積投放信貸規模為252.76萬億,其中個人住房貸款為68.84萬億,佔比27%,製造業貸款49.34萬億,佔比為19%。再加上房企貸款,十年內四大行投向房地產的貸款規模總計達87.96萬億,佔比34.8%。
從變化趨勢來看,2012年,個人住房貸款歷史性地取代製造業貸款,成為四大行貸款的第一大投放方向。
換言之,中國信貸貨幣的價值主要是由房地產及土地支撐的。尤其是自2012年以後,更多的貨幣投入到房地產中,而非製造業。
貨幣流向房地產加劇了「高房價、低製造」的趨勢。高房價抬高了家庭負債,打擊了家庭消費。據中國人民銀行調查統計司的報吿顯示:在有負債的居民家庭中,76.8%的家庭有住房貸款,戶均家庭住房貸款餘額為38.9萬元,佔家庭總負債的比重為75.9%。
高房價抑制了國內消費市場,資金脱實向虛,製造業維持在低價格、低工資、低技術的水平。當房產泡沫加劇資本外流時,低製造又在外匯市場上形成對沖。
三、國際收支。
根據國家外匯管理局公布的國際收支初步數據,今年第三季度,經常項目順差942億美元,資本項目(含淨誤差與遺漏)逆差849億美元(上季淨流出911億美元)。這組數據可以看出,中國的資本是外流的,但是商品出口大於進口,從4月至10月,出口連續正增長,支撐了匯率上漲。
通常,房地產泡沫增加,資金外流加大,外匯市場會承受巨大的壓力。但是,中國大規模低廉的商品出口持續支撐了外匯市場。今年下半年,歐美國家疫情嚴重,生產受阻,供應能力被削弱,依賴於向中國進口,加上美元相對疲軟,推動人民幣持續升值。最近幾十年,支撐中國人民幣匯率的並不是資本項目,而是商品出口。
這就相當於:出口創匯為高房價兜底,高房價為出口創匯創造便利。
但是,這是一種市場扭曲。市場扭曲程度越大,越是積重難返,越是陷入被動。
假如(只是假如)更多的貨幣進入消費市場,物價上漲,製造的出口優勢被削弱,結果可能導致:出口製造減少,工人工資反而下降;通貨膨脹和資產泡沫雙重衝擊外匯市場。從這個角度來說,通貨膨脹(物價上漲)是比房地產泡沫更可怕的存在。
是否有機會形成「更多的貨幣進入消費市場」這種假設?
當前,中國還有6億人月可支配收入低於1000元,同時家庭槓桿率高,所以國民不高的收入、不足的消費、較高的槓桿、不完善的社保,無以支撐消費擴張,推動物價上漲。
房價全面下跌是否會擠出大量的貨幣進入消費市場?中國經濟週期是房地產周期,如果房價全面下跌,市場預期趨於悲觀,消費與投資更加謹慎,家庭收入減少,經濟短期內更可能通縮而非通脹。
剩下似乎只有一個條件:超發貨幣,消費信貸擴張,引起物價上漲。但是,以當前對螞蟻的監管態勢,消費信貸趨於收斂。
不過,依然存在一種通脹風險,那就是貨幣的「錨」貶值。
上面我們講到,外匯是中國央行最核心的資產。2013年12月外匯佔款達到了峰值83.29%,之後持續下降到2019年的58.7%,下降接近25個百分點。
下降部分被什麼資產替代?答案是「對其他存款性公司債權」,即央行對商業銀行的債權。對其他存款性公司債權的比重在2014年只有6.4%,到2019年上漲至31.5%,增加了25個百分點,正好覆蓋了外匯佔款的降幅。
這說明什麼?人民幣對應的抵押資產正在從美元外匯(製造商品與勞務)轉向缺乏實體支撐的金融票據。這是通貨膨脹隱性風險。這種風險與國民收入無關,與消費市場膨脹無關,與資產價格跌落無關,直接由貨幣失錨(貶值)觸發。如果觸發,更可能是滯脹。
國際經濟學
通常,通脹「掠奪」財富,通縮「清洗」財富。
如何擺脱這種風險?
中國經濟存在一些二元結構,所有的二元結構都可以追溯到國內外二元結構這個問題上。目前高房價、低製造的通脹通縮二元結構,是國內外市場沒有完全打通的結果。所以,需要在貨幣、銀行、金融、土地等制度上形成內外一體的經濟循環。
國際宏觀經濟學中有個三元悖論:在開放經濟條件下,本國貨幣政策的獨立性、匯率的穩定性、資本的完全流動性不能同時實現,最多隻能同時滿足兩個目標,而放棄另外一個目標。
美國採取的是貨幣政策獨立、匯率自由浮動和資本自由流動;中國香港採取的是固定匯率、資本自由流動和貨幣政策不完全獨立;中國內地目前不完全符合「三元悖論」。
假設選擇貨幣政策獨立、匯率自由浮動和資本自由流動這種政策,國際資本對房價泡沫和通貨膨脹將形成抑制。當國內房價上漲,風險出現時,資金加速外流,房價會自動回落。所以,國際市場給國內市場帶來外溢性風險,也會對貨幣政策形成約束,平抑國內市場風險,起到「削峰填谷」的調節作用。這也符合蒙代爾-弗萊明模型【3】。但是,國際市場僅僅起到約束作用,根本上還是要內部改革。
國際資本與土地制度。
中國香港是開放經濟體,國際資金自由流動沒能平抑其房價。為什麼?問題在香港土地制度。香港的土地供給被壟斷,供給規模小,渠道單一,更有助於國際資本爆炒。土地壟斷制度疊加國際資本形成更加扭曲的房地產市場。
國際資本與匯率制度。
1988年,中國處於價格闖關的關鍵時期,美國經濟學家弗裏德曼正好來中國給出的建議是:放開外匯管制,有助於物價平穩。他還指出,外匯管制削弱了國家的對外競爭力。
什麼樣的匯率制度風險更低?固定匯率還是自由浮動匯率?
匯率制度與資本流動是相結合的。如果是固定匯率與資本自由流動的組合,資本流動有助於平抑內部通脹,但前提是這個國傢俱備足夠的外匯與經濟實力以維持固定匯率。如果是浮動匯率與資本自由流動的組合,資本流動有助於約束貨幣濫發(「世界貨幣」美元除外)。在這種制度下,個人持有外匯可以進口商品,可以對外投資,國際收支趨於平衡。如此,鉅額的外匯不會轉化為本幣形成「外匯佔款」的貨幣超發,可以避免類似於當年西班牙的「價格革命」,抑制通貨膨脹和房地產泡沫。
國際資本與貨幣制度。
當今世界主要國家都奉行大央行主義,弗裏德曼的貨幣主義本質上也是大央行主義,只是干預最少的大央行主義。弗裏德曼試圖使用國際資本、浮動匯率對貨幣政策形成約束。但是,弗氏忽略了貨幣的外部性(網絡效應)。
為什麼國際資本對美元濫發的抑製作用非常有限?因為美元是首屈一指的「世界貨幣」,對國際資本構成壟斷。當然,對於普通國家來說,國際資本對貨幣政策構成約束。但是,這種約束也是扭曲的。普通國家只能跟隨美元周期來實施寬鬆或緊縮政策,從而醖釀了周期性的國際外匯風險。
所以,國際資本自由流動與大央行主義的貨幣制度是衝突的,根本問題不在國際市場,而是大央行主義。
本質上,貨幣供應,是由個人(央行)和政策目標決定,還是市場(銀行)與自由競爭決定?
大央行主義支持前者,試圖通過科學的宏觀指標來確定合理的貨幣供應及利率。凱恩斯主義試圖根據貨幣流速的不同而匹配相應的貨幣供應量,以達成諸多宏觀經濟目標。弗裏德曼把問題簡化了,他拉出歷史數據證明貨幣流速長期是穩定的,貨幣供應量起決定性作用。弗裏德曼認為,通過控制貨幣供應量實現物價平穩,是貨幣政策的唯一目標。
凱氏、弗氏都是大央行主義,都強調人為控制貨幣供應,以實現宏觀經濟目標。其實,任何宏觀經濟指標,如CPI、GDP、PPI等,都不具有經濟學意義,只有統計學意義。從經濟學角度來看,宏觀指標違背了方法論的個人主義,若用於價格調控,則破壞了經濟規律與競爭規則。
大央行主義越是追求穩定,市場反而越不穩定,更可能爆發通脹、資產泡沫,亦或陷入低效的穩定。如果使用CPI作為目標調控貨幣,物價穩定但資產價格膨脹;如果一籃子價格作為目標調控貨幣,經濟陷入長期低效。
當今世界應該廢除大央行主義,採取另外一種思維構建貨幣框架。
在之前的《債務經濟是「巨嬰經濟」》等文章中我講過,重塑貨幣及銀行制度,建立自由競爭的貨幣供給制度:央行作為公共機構只負責設定貨幣制度及履行監管職責,商業銀行負責貨幣發行,讓市場決定貨幣供給和利率。
首先,需要強調的是,央行對銀行監管極為重要,但監管不涉及到貨幣的價格與供給。正如法與經濟學家波斯納所強調的:契約法不干涉交易價格與供給。央行與商業銀行是契約關係,前者不能干涉利率及貨幣供應。
其次,央行重在建立貨幣制度,高價值的「錨」是貨幣穩定的基礎,以此替代無休止的價格及供應干預。
什麼才是好的「錨」?需要滿足三個條件:由國際市場定價、價格穩定、流動性好。有些人提出採用國內資產,如基礎設施、農村土地、生態資源,替代美元成為人民幣的「錨」。不是不行,但必須符合以上三個條件。國內資產必須是證券化的,這樣流動性才好,最關鍵的是經由國際市場定價,受到國際市場的認可。
所以,開放經濟體反而不需要儲備那麼多的外匯,這種國家可以使用一些經由國家市場定價的優質資產作為本幣的「錨」。非開放經濟體需要儲備大量的外匯,構建很寬的護城河。但這個護城河還未必保險。與大海聯通的內陸河反而更平穩,而內陸湖容易堆積成「堰塞湖」。最近幾年,25%的外匯佔款被央行對商業銀行的債權替代,是否可行?這其實是考驗中國商業銀行的實力。如果中國商業銀行的實力在國際市場的自由競爭中受到認可,其價值被確認,自然沒有問題。但是,如果商業銀行的實力是個未知數,則會增加人民幣的未知風險。
第三,貨幣的供應及價格交給商業銀行。
很多人擔心,商業銀行追逐利潤,是否會盲目性借貸,引發通脹和資產泡沫。
貨幣價格穩定等同於貨幣質量,避免通脹其實是為了確保貨幣質量穩定。在央行監管和自由競爭之下,央行不給商業銀行兜底,商業銀行要追逐利潤目標,就必須控制風險,進而必須謹慎放貸,進而促使利率和貨幣供給穩定,最終維持高質量貨幣和低通脹水平。在這一制度中,商業銀行自由競爭等同於高質量貨幣與低通脹水平。
最後,套用弗朗西斯·福山的一句話來結尾:大海嘯時代的每一滴水,落到個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
参考文献:
【1】拓展通货膨胀的概念与度量,周小川,政策研究;
【2】完善现代金融监管体系,郭树清,辅导读本;
【3】全球视角的宏观经济学,杰弗里·萨克斯,费利普·拉雷恩,上海三联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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